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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鹏:“社会”与沈阳人的精神世界
发表时间:2022-10-13     阅读次数:     字体:【



学和影视作品中有一种基本的典型故事,就是人物在社会化过程中经历了一个被称为“成熟”的精神腐败过程。本书所写的两位医生的故事,倘若严厉地说,大致就是这样。他们的“成熟”始于人生发轫时期与社会潜规则碰撞导致的心理创伤,止于一种悲剧性与喜剧性参半的尴尬状态,也就是既不能忠实于自己的真实心意,与“社会”保持距离,又掌握不了适度地沆瀣一气的复杂技巧。这种故事,每到社会变革时期就会流行,在变革意愿低落时期又会沉寂。在兴起和沉寂的循环往复中,其中一个搞笑又颇具意义的问题——“我们都这么庸俗了,怎么还是不快乐”,始终不曾得到答案,因而变得恼人。如今,就连这一问题背后的“人文精神”也被视为无意义之物,问题也就不必解答了。

这本书的特别价值,在于以这两位医生的半生经历为线索,呈现了沈阳过去四十年令人叹息和沉默的民间社会史;更在于作者以知识人的认真态度和故事人的写作能力,描摹了上述问题的核心答案,即促使人们精神腐败的社会因素。书中以工业城市、单位社会、稀缺经济、工人阶级文化、男性气概、重大历史事件和时代变迁等为经纬,编织出一只捕兽笼,试图捕捉人们口耳相传的神秘的“社会”,令人一睹其真容,又以社会学式的耐心,具体而微地再现了“社会”塑造、摧折和屈服人们的步骤。

在20世纪80年代,沈阳还处在计划经济意义上的“好光景”之时,书中的两位医生都是父母较为偏爱、着力培养的孩子,他们被要求戒除一种“随弯就弯”的放任倾向,远离遍布四周的恶习。他们被持续地置于成为好孩子的压力之下,正如作者意识到的,其本质是被要求摒除自身的工人阶级习性。日后两位医生功成名就,正得益于他们曾良好地回应了上述要求。当他们的家庭在在国企下岗潮中面临困境之时,教育仍作为优先事项被坚持下来。他们的弱点就此埋下了伏笔——他们是“奖学金男孩”,隔膜于真实的社会。比如他们都被要求诚实,待到成年之后,不得不补习必要而复杂的说谎艺术,却为时已晚。结果直到四十多岁,两位医生仍不得不时常懊恼于自己的不够“社会”。同时,城市的失败也导致父亲们的失败——在本书第十二章中,就此有着敏锐而精彩的刻画——母亲们因此成为家庭中的更有用处也更具能量的一方。两位母亲,一位以身段灵活见长,一位以勤奋自律为荣,都具备现实的野心和势利的远见,在相当程度上塑造了两位医生的人格。两位父亲的形象则要脆弱和模糊得多,或因循本分,或沉迷阅读,显然没能称职地完成“何为男子汉”的言传身教。考虑到在沈阳,争夺啄食顺位是一份终生事业,夸耀男子气概是一项基本技能,父亲们缺乏影响这一事实显然深有影响。

在书中,罗伯特·E.帕克的一条理论显得尤为刺目:城市发展过程中必将产生大量废弃物,而其中大部分是人。两位医生的原生家庭跨越三十年的奋斗在事实上始终紧紧围绕这句话,在这场奋斗中调动的能量、毅力、耐心、机谋是如此之多,堪比战争所需,然而这首平民史诗的主题只是“不要成为废弃物”而已。

他们成功了,恰如书中对张晓刚父母的终生成就的概括:“在整个社会崩塌、解体、堕落的过程中,他们用微薄的力量、充沛的精力、智慧和爱,让每一个家庭成员都跟了上来,不但没有掉队,而且逆势上升。他们带三个孩子实现了阶层跃迁,进入到富裕而且专业的群体之中,与九十年代那个迷茫困顿、看不到出路的沈阳截然不同。”但他们从中感受到的幸福、欣慰,还不如庆幸多,又不得不伴随着疲惫和怀疑。

在沈阳,令人们口耳相传的“社会”正如书中所说,“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准确的外延和内涵的词”,一方面是具体语境中的民间用语,灵活性多过规范性,另一方面,词义随时间推移而变化。不过约略而言的话,这一“社会”也就是缺少透明度的社会,是由无数人际联盟同时作用的一种过分复杂的游戏规则。

比如在书中,王医生和张医生跟无数沈阳人一样,受到一种显而易见的文化蒙蔽,相当推崇男性气概。对于“理想的男人应该勇敢、仗义和慷慨”这一神话的深信不疑,几乎可以定义沈阳。然而事实上,沈阳“社会”对男人的真实要求更类似于微型军阀,在意政治技巧多过在意男性气概,不带有政治技巧的男性气概则是一种累赘甚至致命的习性。“朋友”,才是那个能在无数沈阳人的心灵中激起神奇能量的词,在隐藏其后的裸猿体系中,联盟则是能量的来源。拥有政治技巧的人拥有联盟的支持,拥有政治资源的人则领导联盟。联盟可以保障交易的安全,尤其是利润丰厚的暗地里的交易,联盟也对外竖起壁垒。“打通”多个联盟的能力因而至关重要,而男性气概,尽管令人目眩神迷,却只是涂抹在这一社会结构上的神话外壳而已。这样的社会结构自然会催生一种“腐败就是全部问题所在”的世界观,以及一种“把自身的失败全部归因于没能跻身于腐败圈层”的人生观。其结果是,无数个联盟的总和,也就是“社会”,成了无处不在的流动之物,遍布在城市的每一寸空间。哪怕是在廉价的酒馆里,乃至亲族聚会的温馨场景中,也免不了要上演一出出既慷慨真诚,又表里不一的权力的游戏。

在自由经济发展的好年景,现代文明规则会扫荡类似的“社会”体系,但是由于坏年景时时归来,微型军阀们负隅顽抗,固守了地盘,这样的事情在第三世界普遍发生。沈阳正是这一辽阔图景中的一个小点。正如书中两位医生注意到的,相比中国“南方”地区,沈阳更守旧,更顽固,更被高昂的社会成本拖累。

在这一图景中,两位医生想更“社会”化也力有不逮。他们接受的教育,对于习得民间政治技巧毫无帮助。正如书中所说,掌握这种政治技巧需要的不是知识,而是经验和资源。要掌握它们可能首先需要家庭的传承,而平民家庭多半对此不甚了了。在其他条件接近的情况下,这种经验和资源将是决定社会地位的核心因素。他们作为“奖学金男孩”毕业之后,如常言所道,“遭受社会的毒打”,也就不足为奇。

因此书中记录,王平医生多次说,“要是会来事儿的话,这个东西就解决了”。“会来事儿”乃是表露乖巧和体贴的“妾妇之道”,是一种基本的政治技巧,其要点恰恰在于违背男性气概,因而他拒绝掌握。张晓刚医生也曾在紧要关头,徘徊在某个联盟之外而行贿无门。在整本书中,他们都极少提到“朋友”或其同义词,他们谋求成功的路径是跟医院同事共同“创业”或进军网络医疗平台,并不拥有能量十足的“社会”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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